04-
她醒了。
映雪緩緩地打開了眼皮,從窗外溜進來的清晨陽光輕柔地蓋上她的藍眸,少許浮躁的深棕髮絲如翅膀般在枕頭上散開,淡薄的晨光下,純白的她宛如天使。
映雪揉著眼睛,在床上坐了起來,被汗濡濕的白衣黏在背上使人煩厭,她掀開披在腿上的薄被,雪白的兩條腿從中伸出,她用手指反覆撩動著底衫的領口,讓涼氣緩解了悶熱,呼出一口濁氣,下邊的床舖沒有動靜,這並不罕見,一般來說她都會比雨晗先起床。
她輕盈地爬下樓梯,金髮女子仍然安詳地躺在床的懷抱之中,她安靜地陷入睡眠,即使看不見她的美眸,紅潤的唇只是淡淡地闔著,沉默不語也只是更突顯出她出塵的美貌,映雪不禁多看了幾眼,她想著。
她輕撫著櫻唇上的破損,步出了房間。
她也醒了。
雨晗從夢鄉中平穩地醒來,早晨的陽光似乎有點太耀眼,她輕輕地將手掌蓋到自己的眼皮上,繼續賴在床上的念頭是如此誘人,從嘴裏溢出了如同掙扎的呻吟聲。從房間外面傳來腳步聲還有煎培根的香味,她卻又忍不住吞嚥著唾沫,接著才認命般地用意志力起了床。
打開門,映雪如往常一樣將頭髮束起,她拿著平底鍋將培根、煎蛋、香腸倒進一只盤子裡頭,桌上放著吐司還有泡著牛奶的燕麥片,琳琅滿目的顏色底下是綠白相間的桌布,色彩繽紛,香氣也是不遑多讓,使人食指大動。雨晗情不自禁地將鼻子哄近煎蛋旁,睡亂的卷髮在她頭上自然亂翹,映雪忍不住笑了起來,雨晗也睜著依舊有些惺忪的眼笑著,昨天兩姊妹之間少許的不愉快就此煙消雲散。
梳洗過後的雨晗徹底恢復了美人的形象,兩人相對著坐在椅子上,開始用餐。燕麥片是為雨晗準備的,映雪並不喜歡那種吃著口感奇怪的食物,二人陸續消滅掉煎蛋香腸和培根,在飽腹後再喝掉剛做好的鮮橙汁,這對映雪來說才算一個完整的早餐,雨晗在映雪之前就放下了空杯子,她挪開椅子,在窗戶前伸著懶腰。
「嗯──今天天氣不錯啊。」
「對呢,好得我都快要熱死了。」映雪答道。
「嗯……在他們通知我動身會合之前應該會有幾天的假期,要好好去放鬆一下才行。」雨晗回過頭,向依然坐在椅子上不動的映雪笑著說道,「怎麼樣,小雪,要不要跟姐姐去玩啊?」
雨晗所指的「他們」,是她劇團中的其他成員,團裏的成員都是雨晗相熟的朋友,接下這監測齒輪的任務也快半年了,其實內容也只是用探測工具表面地查看齒輪中有沒有甚麼異動,再將紀錄交給委託人罷了,只不過普通人並不會特地對一個大得嚇人的黝黑齒輪有興趣,而這項無趣的工作的委託人便是大公會伽藍蘇木,雖然報酬一般,但危險性可說是沒有,雖然團裏的都是舊相識了,但一直天守著齒輪實在不算個事,雨晗也是打算再幹一陣子,也該是退出劇團,去鍛鍊實力的時候了。
「哈啊──說甚麼去玩啊,明明比我還不願意出門,別開玩笑了啦。」映雪以一副完全看穿妳了的眼神打量著還穿著睡衣的雨晗,「出門買菜妳肯陪我那也已經算是奇蹟了……妳今天是怎麼了?」
雨晗含著笑,背對著光的她是那樣如夢似幻,她柔媚地玩弄著鬢邊的髮絲,映雪疑惑地歪頭,「幹嘛呀?妳有點奇怪喔?」
雨晗聞言,更加甜蜜地笑了,本來還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映雪忽地靈光一閃,終於得出了結論。
「難不成是慕塵哥回來了?」
看到對面那女子展顏而笑的模樣,映雪就知道自己猜中了。
慕塵是雨晗的男友,二人從小便相識,在最青澀的年齡,兩人就開始交往,到現在長跑了幾乎快七年了,映雪除了仰慕這位慕塵哥外,也早就在心中認定他就是自己的姊夫了。
「是啊,他明天就回來了,他到得肯去也有快兩個半月了,我也好久沒看到他了……希望沒有受甚麼傷。」雨晗走近映雪,親暱地挽起她的手臂,後者起了一陣雞皮疙瘩,「映雪?小雪?所以呢,我的好妹妹,跟姐姐一起去逛逛街怎樣?」
映雪瞪了身邊的姐姐一眼,卻是好氣又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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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醒了。
打開雙眼,所看到的是不熟悉的景色,本能比意識更快,他馬上躍起身,擺出應戰姿勢,同時迅速將手往肩後探去──
「……?」
前方是一片樹林,沒看到有人影,然而應該有劍的地方卻沒有劍的觸感,他低頭一看,只見右手抓住的只有空氣,腰間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黑色金屬劍鞘,他往後踏出一步,響起踩到了甚麼的聲音,他所找尋的劍就躺在他的腳下……以被他踩著的方式。
他皺著眉,迅速彎腰撿起,劍沒有甚麼損壞,四周空無一人,只有腳下那片不斷如沸騰一般滾動的雲海與與其相接的青空。
直到醒來之前,自己都是一直睡在那棵樹下嗎?竟然沒有人前來追擊是他感到慶幸又困惑的地方,接著淡淡的鐵鏽味傳入他的鼻腔──是自他身上發出的,他摸著自己的胸膛,這才發現了自己的襯衫傷痕處處,幾乎都不能稱為一件衣服了,染滿鮮血的襯衫風乾後變得又乾又硬的,貼著皮膚上很是不舒服,可是卻沒有感受到疼痛,他解開上衣,胸前是一片乾涸的血潰,卻不見傷口,褲子的情況也是跟衣服同樣。
「怎麼回事……?我記得……」
在逃到得肯前被發現,想要一路飛回聖音特,卻被追得慌不擇路,只好跳下雲海,撐著傷勢飛到這裏。
這裏是……布拉里斯嗎?
他辨認著地點,腦中又疑惑起來,自己的身上現在沒有半吋傷口,這不可能。記得在胸口這裏被湯姆砍了,而且在右腳踝上也被他用暗器打傷了……他檢查著自己的身體,但並未如他所願般出現傷痕,他滿心疑惑,該不會這一睡就睡了大半個月了吧?
但是這實在不太可能,先不論有沒有危險,沒有食水是要怎麼活下來?他環顧四周,平原上除了幾棵樹外就沒甚麼特別的了,前方就是大地的盡頭,看來的確是布拉里斯的邊緣地帶,不過確實地點就不能確定了。他把襯衫徹底撕碎,紅色與白色的碎片散落在地上,敞開的胸膛一片血污,坦露在陽光下的上臂等地方也顯得病態地白,男子把劍放回腰間的鞘中,劍柄的鐵鏈條碰撞著,發出微弱的聲音。
動了動臂膀,用黑色斗篷蓋著上半身,稍微做了幾個伸展動作,確認身體基本上真的沒有大礙後,他長呼一口氣,動腦想起自己今後的逃亡人生就頭大。
「媽的……好死不死被湯姆發現。」
他遠離著懸岸,俊美的外表上沒有甚麼表情,金眸微瞇,他彎著背,插著口袋走路,腰間閃著藍白色光芒的劍隨著他的步伐晃動,突然間,他回過頭看那棵樹。
「……嗯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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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久不見了,慕塵哥!」映雪滿面笑容,對進到門內的高大男子打起招呼,被稱為慕塵的男子才剛進到玄關,馬上就向她燦爛地笑了起來。
男子比映雪高了不止半點,爽朗的笑容是任何人對他的第一印象,俊俏的面容,梳到腦後的金色長馬尾,碧色的眼珠有著溫柔的光彩,一身紅色的厚重盔甲,男子的名字叫慕塵‧萊伯特,將會成為她的未來姊夫──理所當然是她擅自決定的。
「哎呀哎呀,小雪長高好多啊!哈哈哈──」慕塵脫下皮手套,用寬大的手掌揉著映雪的腦袋,映雪露出一副郁悶的表情,而雨晗則羞紅著臉,站在映雪身後,不敢走近。慕塵停下了手的動作,微笑望向微低的頭的雨晗。
映雪挑著眉看著這截然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雨晗,這女人只會在慕塵哥的面前才會擺出這種乖順的姿態,映雪牙癢癢地瞪了她一眼,哼了一聲,往旁邊挪了挪,不打算當電燈泡,雨晗卻根本沒搭理她,她始終盯著慕塵的臉,甚至沒看過映雪一眼。
「雨晗,我回來了,對不起讓妳擔心了。」
慕塵迎到雨晗的眼前,她紅著臉,僵硬地抬起頭,藍眸中摻著淺淺的水氣,慕塵沒有想到,愣了半拍。
「明明說好兩個月就結束的工作!你知道你說在任務中受傷的時候我有多擔心嗎?為甚麼都不能體會人家的心情!你最討厭了──」
她撒嬌地喊了幾句,句末帶著啜泣聲,慕塵微不可見地鬆了口氣,把這樣的她擁入了懷裏。
「嗯,我知道,對不起,」他將頭埋進她甜香的髮中,深深地吸了口氣,「對不起,不會再這樣了,嗯?」
雨晗默默地掉著淚,也回抱了他腰際,弱弱地點了點頭。
真是的,這是在演肥皂劇嗎……都替你們難為情了。
映雪沒有發出聲音地笑著,然而,腦中卻想起了昨夜的事情。
她有點尷尬,甩了甩頭,把多餘的事拋出腦海,舔了舔唇上已經癒合了的傷口,似乎仍帶著灼熱的溫度。她的臉「刷」地羞紅了,映雪更加用力地搖著頭,彷彿在否定著腦中的影像。
「小雪?妳還好嗎?」
慕塵因為面向她這邊,所以她剛才奇怪的舉動全都注意到了,映雪幾乎想找個洞跳進去──當然只是說說而已,她努力地板起臉,在餐桌前落座。
「沒、沒事啦!對了,飯菜都冷掉了,姐姐妳們快點來吃!啊嗯!這個肉好好吃!不愧是姐姐做的呢!」
映雪慌亂地將菜扒進嘴裏,慕塵鬆開了雨晗,卻吃吃地笑了。
「呵呵,小雪,妳姐姐的料理水平難道我還不清楚嗎?不用撒這樣的謊了。」他翹著嘴角,用著微妙的眼神打量著雨晗。
「甚……說、說甚麼呢!你這人真討厭!我也是有在用心學的,至至至少有一道菜是我做的!」雨晗紅著臉,用力地踩在慕塵的腳上──套著鎧甲的腳上,「咚」「咚」地響個不停。
「哦?是嗎?那麼……」慕塵含笑,拉開了椅子,還穿著鎧甲的他略顯笨拙地坐了下來,「我猜……應該是這道吧?醬燒牛肉卷?」
「不是那個啦!更簡單一點的……」
「那麼就是水煮蛋囉?」
「才、才不是!而且哪裏有水煮蛋啊!是這個啦!炸蝦!看啊,那金黃光澤的表皮就是我進步了的最好證明!」雨晗吼著,接著粗魯地拉開在慕塵旁邊的椅子,氣憤地用手指指著盤子的炸蝦,這下子甚麼形象都沒了……映雪吃吃地笑著。
「嗯?是炸蝦嗎?的確呢……賣相還算不錯,好吧,如此一來我就承認妳確實是進步了吧?吃一隻試試。」
慕塵用除了手套的手拿著筷子夾了隻炸蝦,沾了醬汁,在雨晗和映雪帶著驕傲和期待的眼神中咬了一口……
清脆的一聲。
「咦……?」映雪和雨晗同時愣了愣,最茫然的慕塵本人看著自己夾著的……勺子,被金黃炸衣包裹著的勺子。
「這、這是把整支勺子拿去炸了?」
雨晗臉都紅了,想起了剛才她吹噓自己有多大進步的事,這次是輪到她恨不得找個洞跳進去了;映雪無奈地笑了起來,這樣的姐姐雖然使她哭笑不得……但卻是她最重要的姐姐。
這夜,倒比起平時熱鬧了不少。
這樣的日子還會繼續下去的吧?
她心想,笑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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