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-
「如我剛才所說的,向我展現妳的實力,現在,把他治好吧。」
那人癱倒在兩人之中,身上穿的是見習生的衣服,布料被血染得通紅,面色慘白,乾掉的血跡頑固地附在喉嚨、脖子和胸前,映雪腦中一片空白,那個人全身都散發著死亡的氣息。
映雪只是像根柱子一般豎著,金色滾邊斗篷隨風擺動,她既沒有大聲叫喊,也沒有驚惶失控,她失去了表情,一臉空白,風仍在徐徐地吹,血的氣味已經爬滿了她整個鼻腔。
無楓注視著她,他壓根就沒有期待過她會些甚麼古老的法術,她的身上肯定有些秘密,他只是稍微賭一下,這女孩在人命當前的情況下,會不會再用一次救他的方法來救她。
映雪她眼神渙散,眼前這具身體眼看已經命不久矣,她卻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……要救,可是,怎樣救?有誰可以救他嗎?有誰……
「誰來……救救他……」
「是妳。映雪,能救他的只有妳,我壓根不會甚麼狗屁治癒術。」無楓啐罵道,他害怕自己的耐心會被用盡,因此根本不想浪費時間在她的幼稚行徑上。
映雪則像是被他的話嚇了一跳似的,幾近彈跳起來,「我?我……不是神職者,沒有辦法……」
「妳不是,但妳不是想要當神職者嗎?而且妳昨天不是說,把初級輔助法術全背完了?」腳下的人真的快要變成死人了,他可不想再找一個落單的冒險者給她。「若是妳真的不行,那麼推薦信……」
映雪大驚失色,用哀求的眼光看向無楓,他背對著陽光,面無表情,不知為何映雪覺得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。「我、我可以……」
無楓點點頭,映雪轉回視線,那名無辜的冒險者已經離死亡不遠了,他氣若游絲,脖子以下被血浸透,腹部附近那個應該就是致命傷了,雖然他還沒一死,還有氣……但他意識似乎也已經快要遠去了。
她緊張得直喘氣,跪了在那人的身邊,伸出雙手,斗篷忽然變得好重,壓在她的肩頭,兩隻雪白的手掌也像不受她控制,劇烈地顫抖著,她反複呼了好幾次氣,但依舊無法冷靜,心臟跳得飛快。
我不行……我做不到……
她吃力地呼吸著,眼角閃現出淚花,那片刺眼的紅讓她暈眩。
……映雪,妳是真的沒必要去做這件事,我會把所有事都解決的,去戰鬥這種事不適合妳……
腦海中浮現起雨晗的言語。我不適合……不適合嗎?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做這種事了?……不是的,不是這樣的,即使是我,也有可以做得到的事……
映雪咬緊牙關,握緊了拳頭。
我都記得,我都記得!我可以做得到的,對……我可以……
忽然間,像是有人為她重新接上電,她手不抖了,心中的恐懼也減退了,映雪看著那人蒼白的臉孔,驀然眼前一亮,所有迷惘都散去了。
不行了吧,看來是沒戲了……無楓心中腹誹,還以為自己看中了棵好苗子,他微嘆了口氣,只好將她送回組織,請念力師將她腦中的東西拿出來好了,隨即伸出手來,銳勢的手刀準備落下。
「好了,我已經明白了,妳……」
他話說到一半,卻在看見映雪的模樣後就停下動作。映雪已經調整好了呼吸,而且眸中的光彩也回來了,甚至亮得有些異常,她沒注意到無楓的舉動,映雪抿著唇,將手輕輕覆上那人的腹部,那男子已經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狀態,早就休克了,白晢的小手撫上鮮艷的血紅上,成為一道詭異的風景。
無楓卻忽然回過神來,她並沒有神職者的法棒。
「啊,等等,我……」
後面的話又無法說下去,日光之下,她的小臉如蒙上了一層白光,輕閉上眉睫,棕色髮絲隨風吹曳,四周的聲音似乎都消失了,背景就像在視野中迅速退後一樣,最後,視線內就只剩下了她,無楓怔怔地看著跪地的映雪,白色長裙與她是如此相襯,她身上的白光到底是陽光,還是從身上發出的?
她沐浴在白光之中,緩緩地打開眼,藍瞳彷彿變得透明,她凝視著那個在身下奄奄一息的人。
「……憶起吧,主懷抱中的馨香,承托著初生的母親之手,那予你而言是安穩,是歡欣,是喜悅,是黎席斯的愛,衪的指縫間是你的天與地。
我乃是祂的代禱者,請賜給我恩典,讓我能拯救你的子民免於苦痛,即便這是歷練。黎席斯,我主,但願我能順服你的旨意,懇求你憐憫困於苦難之中的靈魂。」
她對傷者道著如同那些經典之中的祈禱文,在她語落後,她的掌心中逸出金色的光帶,映雪一鬆手,那些閃耀著金光的光帶掉在他受傷的腹部之上,然後就像蛇一樣,自動纏上了那人的腰腹。
「奉主之名,為痛苦的靈魂除厄解難,讓他遠離疾苦。」
那光蛇金光四閃,如玻璃般碎裂,變成粉塵消失,在白光消散後,那人的臉色奇蹟地回復了紅潤,腹間的傷口竟也痊癒了。無楓幾乎無法相信剛才發生的事情,他想要說些甚麼,卻說不出聲。
剛才……這女孩……到底做了甚麼事?
景色在停頓之中恢復,映雪再次回到了普通的陽光底下,瞳色也變回原來的水藍,她移開手,看見那男生呼吸平穩,只是身體還有點虛弱,便笑著呼出一口氣,忽然視野一花,便如布偶般向後倒去。
無楓瞪大了眼,迅速接住了她,柔軟的身子全然無力,她疲倦地垂著腦袋,額頭上全是汗,現在已經暈了過去,他將她抱在懷裏,兩隻手是那麼容易便能抱起這副嬌小的身體,無楓拎起自己斗篷的下擺,把它蓋在她的腿上,他調整了下姿勢,讓她躺在他肩上,無楓想起了那位不幸的冒險者,瞟了他一眼後跳到樹上。
映雪緊閉著雙眼,手卻抓緊了他的衣衫,他將她抱得更緊,湊近看,才發現她的臉上有著淺淺的淚痕,他伸出手指將其拭去。
剛才所見之事仍鮮明地在他腦中重演,那肯定不是單純的法術,甚至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力量,她所唸的……那是祈禱文?那到底?
無楓盯著她沉睡的臉看得出神,「妳到底是甚麼人?」他喃喃地問道,昏睡的她無法回答。
良久,無楓才忍不住笑了,那是淡淡的,沒有嘲意的笑容。
他想起了自見面以來,感覺看她睡得還比清醒多,看吧?這下不又在睡覺了。
「映雪,妳真是個特別的傢伙。」
她就是用這個方法救了自己的嗎?無楓想道,如今終於明暸了,這個女孩肯定不尋常,那就先繼續留著吧,還有用。
他勾起嘴角。
---
「映雪……妳到底在哪裏?都是我不好……」
明明外頭陽光明媚,但在屋子裏卻顯得有些陰霾,慕塵望著屋裏唯一的那扇窗,站著不動。雨晗伏在桌子前,才剛哭過,現在又開始哽咽。
自從映雪那天離開了家裏,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,本來雨晗以為她頂多鬧個兩三天脾氣就會回家,那時她會再嘗試再跟她談之後的事,她可能也覺得自己有些過份了,都是自己太嚴厲……結果到了現在,映雪還沒有回來,雨晗已經找過警衛兵了,但他們也說沒有看到過,報了案,也是毫無消息。
「如果我有答應妳……我不應該那樣說的……嗚……」
她整個人都失去了光彩,金髮乾枯地隨著她的肩膀伏於桌上,慕塵嘆了一口氣,翠綠的眼睛看著雨晗滿滿都是心痛,他安慰過了,但雨晗完全聽不進去,她認為都是自己的錯,
他踱到雨晗身邊,她眼眶紅紅的,臉頰也是濕濕的,那副可憐的模樣讓慕塵忍不住擁她入懷,曾經那頭艷麗的金髮如今像她一樣,失去了朝氣,慕塵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頭,雨晗嗚嗚地哭了起來。
「都是我……為甚麼我要那樣子說話呢?映雪……妳不要有事……」
妹妹最後奪門而出的身影烙印在她腦裏,那個場景對她而言就是折磨,每一次想起她都不斷地自責,與母親最後將她們身藏的衣櫥關上時最後的表情重疊了,雨晗就痛苦得快要瘋掉。
「雨晗,妳聽我說,」慕塵捧起她的臉,淚珠依然滾滾地掉下,他心揪痛,用唇吻上了她的臉龐,吻上了她的眼角。「我們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映雪,想必是那淘氣鬼這一次是真的生妳的氣了。」
雨晗睜著無辜的大眼睛,只有和慕塵一起的時候,她才會容許自己向他撒嬌,她垮下臉,倚在慕塵的肩上。
「那我該怎麼辦才好?」
「妳說妳們為的是考試的事情而吵,我打聽過,考試日期是一星期後,如果直到那時,映雪還沒出現的話,我們再請公會幫忙找,好嗎?」
「公會……」
雨晗不安地重複。
所謂的公會,指的是由冒險者們基於信念,或是利益而成立的一個組織,它比劇團要來的大規模,大部分的公會都是為了擴大勢力以取得更多的利益而建立的,冒險者們也不一定會長期在野外生活,他們也會到城鎮裏來,有些公會在城鎮或是村落駐足,為村民消滅怪物或是做些運輸貨品等等的任務來取得報酬,對於市民來說,公會是他們與其他大陸的聯絡途徑。而對於孤身一人的冒險者來說,加入公會也可以得到某程度上的保護,沒有公會作為後盾的冒險者,如果自身沒有多大的能耐,專門覬覦這些人的小賊也是為數不少的。
然而,雨晗卻沒有加入任何公會,至今在外進行任務沒有遇到甚麼狀況,也只能說是因為雨晗的實力還夠,她自己本身對公會也存有少許偏見,慕塵卻不能同意且理解她的心情,他隸屬的公會叫赫拉克勒斯之柱,是在大陸上也享負盛名的一個公會,以廣納優秀的騎士為成員聞名。
「嗯,都發生了這種事,事到如今,妳就不要再抗拒公會了吧?」他哄道,雨晗苦著一張臉。
「……好。」
「如果那時候映雪還沒回來……抱歉,當我沒說,我會繼續找人幫忙找的,別擔心,好嗎?」
雨晗把頭埋進他的胸懷之中,點了點頭。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